俗辣

俗辣

我跟我妹的感情不算差,至少跟我哥和我姐比起來,我跟小我一歲的妹妹算是和睦了。

但在我小五升小六那年夏天,她幹了一件讓我到現在都記憶深刻的事。

那年夏天我們幾個小朋友都很迷游泳,我游了兩個月的泳,在兩個月之內長高了八公分。

我爸帶我們去買了蛙鏡,一樣的款式,我拿了藍色,我妹拿紅色的。

隔天我們便迫不及待的帶著新的蛙鏡去游泳,我們那時很喜歡比誰會潛水,所以我們會到成人區的泳池,把蛙鏡丟到水裡再跳下去潛進水裡撿起來,這是我們以往玩不膩的遊戲。

但玩了幾趟後,我們又一次把才剛買了一天的蛙鏡丟進水裡,一個不知道念國中還是高中的小哥哥游了過來,很明顯他就剛好游到我們丟蛙鏡的地方,然後我們跳下去,蛙鏡不見了…….

我妹那個才買了一天的紅色蛙鏡就消失了,我們潛下去怎麼也找不到,然後我們看到了剛剛游過來的那個小哥哥,手裡多了一個紅色的蛙鏡,跟我妹的那個蛙鏡一模一樣。

我們幾個小學生都傻眼了,才買了一天,那個就是我妹的,我立刻跑去找了救生員,跟他說那個小哥哥拿走了我妹的蛙鏡,我們幾個小學生跟著救生員走向了那群青少年,我拿著我的藍色蛙鏡,指著那個紅色的蛙鏡說:那是我妹的!他游過來後就把蛙鏡撿走了。

那個小哥哥臉上明明寫著心虛,可是他不想承認他偷撿走了我妹的蛙鏡,他硬著頭皮說那是他的,可是我看得出來他臉上有心虛。

我氣憤地想討回公道,兩方僵持一陣後,怎知這時我妹竟然說:那是人家的啦!

我不可思議地回頭看著她,我妹臉上也有著一臉心虛,她心虛的對象是我,我跟我鄰居都可以確定那就是她的蛙鏡,可是當事人自己不承認那蛙鏡是她的。

我整個暴怒,然後我就立刻拿了衣服,頭也不回的換下泳衣自己走路回家了,之後我氣了很久,都不想跟她說話,我不知道她在懦弱三小,面對明明是自己的東西,可是她卻不敢承認那是自己的。

活該她後來長不高!


接著是我媽。

我媽一輩子都被我瞧不起,因為她的懦弱搞得我們家的女孩子一個比一個還兇悍。

有一天我在睡覺,我媽驚慌失措的拿著一張信用卡帳單叫醒我,說她被盜刷了幾萬塊的某家健康檢查中心的費用,她嚇得手都在抖,說她從來沒有買過這個健檢。

我立刻打去信用卡公司問這怎麼回事,我媽是個什麼都不會的人,她連有信用卡都難得拿出來用,那張卡幾乎沒有用過,怎麼會莫名其妙多出這筆費用。

但追查下去,健檢公司的人上門拿出合約,才發現人家來跟我媽推銷,她嘴裡說不要,卻把存摺跟信用卡都給了對方,我問妳不是說妳沒有買嗎?那上面的簽名是什麼?妳不想買妳簽什麼名?

她說:我就說我不想買,他說不用馬上付錢啊。

妳不想買妳把存摺跟信用卡都給人家幹嘛!

我整個大暴怒!我媽也被我嚇到,我立刻跟對方爭論,你這是詐騙,用信用卡刷當然不用馬上付錢,就是變成下個月付,你有事先跟我媽說下個月要付錢嗎?

對方也是個剛出社會的小子,見我一副不好惹的樣子也面露恐懼,他的主管就一直在旁邊和稀泥,我堅持這是詐騙。

好!正當我跟對方爭論時,我媽跳出來說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,也是為了身體好,付了就付了,還要我不要對人家那麼兇………

幹………妳早上在那邊嚇得要哭要死,說妳信用卡被盜刷,然後現在我幫妳爭取,妳反過來叫我不要對人家那麼兇,叫我講話要客氣點?

後來我媽還千里迢迢跟我爸為了不讓那筆幾萬塊的健檢費用打水漂,還特地花了一整天去驗大便,只為向我表示那筆錢沒白花,我知道她是為了不讓她在我面前丟面子,想證明她花那幾萬塊是有意義了,但我腦海裡只有她拿著信用卡帳單抖個不停的手。

活該她一輩子被自己女兒看不起。


然後是我女兒。

說真的這輩子我已經挺習慣「每次替家人出頭,最後被捅一刀的都是我」這種劇情了。

身為一個單親媽媽,我不是自願兇悍,但我知道很多時候我必須強硬起來。

在很多場合我都是非常明確的表達自我意願,我不要就是不要,我想翻臉,沒人可以阻止得了我,我不高興就是當場說,因為我這把年紀,我沒有內耗的興趣,不爽就是要外耗別人,但我的年紀已經聰明到可以不讓翻臉太過難堪。

可是我女兒還處於青少女臉皮薄的階段,所以她對我某些強硬的作風不以為然,每次我大聲,她就會一直要我小聲點。

我就會轉頭怒視她,告訴她:妳她媽在家裡跟我大呼小叫,出來就跟個鱉三一樣,連自己該爭取的東西都不敢爭取,我怎麼會生出妳這種俗辣!

我女兒有時候也不是真覺得我丟臉,她就跟同學說過:我媽超有種,她不高興一定當場說!

是,我就是這樣,因為我有這個底氣,老娘走跳江湖多年,也懂得審時度勢,我不會白目地做我沒有把握的事,但該爭取的我會去爭取。

我女兒發現自己似乎有蛀牙,因為上次一顆牙花了我兩萬多,這回她總算不會白目地跟我說:牙掉光也沒關係反正我出門可以戴口罩。

她真說過這種話,後來她每次要看牙,我都會回她:妳不是說牙齒掉了也沒關係妳戴口罩就好嗎?

總之預約了近一個月總算可以去看牙了,診療後也補了牙,一切結束後,醫生說他不太確定另一個牙有沒有蛀,所以在離開前又讓她去拍了一張X光。

好,我們接著出去等很久,然後付錢,要離開之前我開口問:那剛剛拍的那張X光結果是怎樣?那牙齒到底有沒有問題。

但櫃檯不太理解我的問題,不知道一共拍了兩張,進診療室前拍了一張,出來後又拍了一張做確認,而我想知道的是後來第二張X光的確認結果。

就在我問的時候,我女兒一直在旁邊插嘴,意思就是讓我不要多問。

我說預約了一個月來這裡,既然人都在這裡,為什麼不能問清楚?

她說:下次來就知道了。

我說妳不是診所的人,剛剛醫生拍完就可以馬上知道答案,為什麼要等下次?而我們預約的下一次是兩個月後,明明現場就可以問到,為什麼要兩個月後才能知道結果。

可是我在詢問過程中,我女兒一直在旁邊語氣厭煩的阻止我問,還一直說下次就知道了。

在她阻止了第三次的時候我整個火了,我立刻讓她閉嘴,馬上明確的向櫃台解釋了一次剛剛在診室裡發生的狀況,讓對方明確的知道我問的是第二張X光的結果。

對方才說醫生如果沒有特別說有情況,應該就是沒有問題。

說真的我對這答案不是很滿意,因為我同事昨天才來這家診所,有特別交代過我他們含糊不清的處理方式,所以我才想把診療狀況弄得更清楚一些。

可是我在問,我女兒一直在旁邊插嘴的賤樣真的讓我一肚子火氣,上次帶她去看牙,回到家她才跟我說她覺得牙齒不太齊,我說:那妳當時為什麼不說呢?她支支吾吾的講了沒有鏡子我看不到。

但我覺得這根本不是理由,她就是個俗辣,未成年的小孩面對什麼都不敢說,只敢幹在心裡我知道。

可是當我在幫妳詢問的時候,對方明顯不在狀況中,只要確認就可以的事情,妳阻止我去確認,還一副要我不要大驚小怪,不許我追根究柢,我就整個超級不爽!

所以我一路罵回家,我真的很生氣,我女兒還說妳小聲一點,我說妳怕什麼?妳就是個俗辣,問都不敢問,我幫妳問妳又一直在旁邊插嘴叫我不要問,妳現在怕丟臉?

妳牙齒爛掉要花兩萬多做牙套的時候是我付的錢!

我都不能確認一下我錢花到哪裡去了嗎?

總之我為了這件事氣到爆,我沒睡覺,在我唯一可以補眠的四個小時,花了兩個小時陪妳來看牙醫,結果妳站在我的對立面,為我替妳詢問而針對我?這算什麼!

活該妳當我女兒!


我身邊就是充滿了一堆俗辣,所以才把我逼得如此強硬。

真正讓我生氣的不是事情本身,而是每次我站出來替家人爭取時,最後第一個叫我算了的人,都是我正在保護的人。

但我後來選擇不內耗,反正她們就是一群俗辣,既不敢爭取,又怕別人替她們爭取。

前幾天晚上我去常買的港式燒臘買叉燒,平常我習慣買兩份便當,這天我想著自己煮飯,只要買叉燒就好,這樣我還可以多吃一點肉。

那間燒臘店生意超級好,進去一定要排隊,排到我後我點了我要的餐點,我拿了一千塊給老闆娘,老闆娘很仔細地數了七百塊找我,我也拿了錢跟餐點離開,走到一半我算算不太對啊!我只有買肉而已,竟然三百塊?我平常買便當也才兩百?

很明顯老闆娘算錯了,可是我已經離開了,再回去跟她說她算錯,她會認嗎?

而且才一百塊而已,我真的想就這麼算了。

可是我想到了我同事Y,我要是就這麼走沒去討那一百塊,我一定會被Y看不起。

因為她最恨這種可以爭取卻沒爭取的鳥事,但也就一百塊耶…..我真的不願意為了一百塊去爭論。

可是我回頭了,我回去找那老闆娘跟她說她算錯了。

讓我回頭不是因為那一百塊有多讓我非得這麼斤斤計較不可,而是我沒去討這一百塊,往後我對這間店會心懷芥蒂,我今天為了這一百塊憋屈了,這個不爽可能就會導致我再也不會來買,但他們的燒臘真的很好吃,我不願意為了這件事造成我以後止步不來。

所以我回去跟老闆娘說她算錯了,她本來不承認,但她是個有guts的,發現她真的算錯了,又把我叫回去還了我一百塊。(說真的我來這家店,親眼看到老闆算錯錢跟客人爭論已經有兩次以上,但她生意太好,說真的忙中有錯是可以被諒解的)

我們都害怕衝突,但更可恨的是明明有機會把事情說清楚,卻因為害怕衝突而選擇放棄,讓自己憋屈,就像當初我一個離職同事,她被坑了近萬塊,她很憋屈,也有很多同事跟她說:算了啦!妳爭不過他們的,她很難受跟我說為什麼她們不敢爭取,還要我也不要去試!

後來我幫她去勞工局告狀,她拿回了她所有該拿的錢。

不過就是統合幾個要點,我幫她查怎麼做,她自己去辦的,錢就要回來了,我跟她說:我支持妳是不想妳過幾年想起來,妳會恨自己當時沒有爭取!

我隔天上班很高興的跟我同事Y說了燒臘店的一百塊這件事,我跟她說我本來想才一百塊就不要計較了,Y大怒!怎麼可以不計較,一百塊也是錢,該妳的就該妳的,為什麼要因為不好意思而不去討回來!

因為我每次為了點小錢不去計較,Y總是對我這種行為非常不以為然,我不好意思跟她說我去要討回那一百塊的初衷,但看她一付以我為榮的樣子,我覺得我還是不要說比較好。

我身邊有很多俗辣,對很多事不想爭取,最後自己憋屈到死,還連累他人。

也有些人很勇敢的去爭取該屬於自己的…….

而我是不想留下遺憾的,我認為什麼該是對的,我就當場說,我不想為了那一百塊回家在那邊抓心撓肝,當下處理了,心無芥蒂,人生繼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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