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想聚聚

最近有已離職的同事相約吃飯，說是很久沒跟大家見面了，在家裡憋太久，想偶爾出來走走跟大家見見面，大家過去都處得不錯，且以前休息時我總常跟Ｘ一塊抽菸，也算小有交情，加上我真的是很愛跟朋友混的個性，自然想也沒想就點頭。

即便我根本不喜歡當天選的蒜頭雞，我對於蒜頭雞、薑母鴨、羊肉爐這種餐點完全不感興趣，可是其他朋友很愛吃，看在其他好朋友都要去，我也不挑，反正重點是跟朋友一起聚聚，我想就是聊聊八卦開開姊妹間的玩笑之類的，我朋友都嘴巴很厲害的，所以我們聊起天都百無禁忌，笑料橫生，非常有意思。

我印象中的Ｘ就是瘦瘦的很有個性，她業績也不差，所以當初她要離職時我問她為什麼要走，她一副很灑脫的樣子說就是不想做了。

她一直就是給人這種感覺，對很多事都是不以為意的態度，沒有那種被社會或經濟折磨過的壓抑感，有點清冷，跟她不熟會覺得她很跩，可我也是這樣的個性，虧得我近年來習慣賣笑，所以就沒那麼高冷，跟他相比顯得我整個平易近人許多。

不過Ｘ離職後我真跟她一直沒機會見面，怎知再見面見到的她卻讓我很傻眼，以往她的身形偏瘦，可出現在我們面前的Ｘ卻遠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更瘦，她戴著一頂棒球帽，帽子底下沒有頭髮。

什麼都不用說，我們幾個同事都是聰明人，一見她就知道情況不對，且回想起當時她說要跟大家見面的話語，線索一一浮現，我們大概也都猜得出情況不妙。

大家強作鎮定的繼續聊天說話，事實上我們出門吃飯聊天從來不會有冷場的，不可能會有一秒的安靜無言，往往都是聊得歡天喜地，聊得太盡興我們即便站在路邊都可以聊得依依不捨不想回家。

可是這晚我們卻有好幾次的靜默，出現了好幾次幾秒鐘的空白，沒人知道該怎麼接話，更怕說出什麼不該說的。

Ｘ吃得很少，大家總乾巴巴的要她多吃點，她一直說她已經有在吃了，但我想應該是化療讓她胃口不佳，她本來在公司裡就常因為腸胃發炎不舒服而請假，所以無法吃辣，而現在連其他東西也都不太能碰，因為我們兩個就坐在一起，所以我一直注意著她的吃食。

後來我們出去抽菸，Ｘ也一起出來了，雖然她吃得不多，但菸還是照抽，我想起她以前可是非常挑菸的。

我直接問了她是什麼情況，她很坦率地說去年年底發現癌末，她一整晚的表現都很鎮定，情緒上沒有任何的不正常，反倒是另一個主揪的朋友幾次明明笑著講話，聲音卻都已經緊繃得好似快哭出來，我怕她真哭出來所以我只能硬著頭皮尬聊，Ｘ就跟我坐在一塊，我甚至拿出了手機逼著她欣賞了我最近種的花草，跟她分享我最近種了什麼東西。

當然對於其他人不敢問的，我也直問了，因為我受不了不把事情說清楚，她說是乳癌，發現時已經是末期了，所以現在就是一星期去醫院三天，她現在就住在醫院裡，我開玩笑說你今天是偷跑出來喔？她大方回應才沒有，她是跟醫生請了假的。

當然場面話還得說，明知是癌末了，我還是說：要抱持樂觀的希望…..說真的我說了什麼場面屁話我也忘了，只記得她很灑脫的說沒用，因為她現在已經轉移到骨頭了。

我不知道她哪來的意志力可以跟我們一塊出來吃飯，她甚至是自己騎機車出來的，我想她大概也不想虛弱的躺在床上，總之她整晚的表現都極度的正常，就正常到不行，除了臉色不太好看，沒有頭髮又偏瘦了點之外，一如既往地正常。

可我明明知道她情況不對，我想我其他同事都跟我同樣的想法，一向不會讓話落地的一群話嘮，好幾次空氣裡都突然沉默了幾秒鐘，可是大家都還是很努力地維持場面上的歡樂，不想讓情況陷入悲傷沉悶，沒有刻意提起她的病情。

我還跟她說了很多現在公司裡的八卦，就是主打一個盡量不要提起敏感的話題，她倒是百無禁忌，說她現在就是盡量做些開心的事，還想多出國玩幾趟，我們大家都附和的說嗯嗯，應該要常出去走走，甚至還揪了要一起去唱歌。

在這一晚見面之前，Ｘ和同桌吃飯的朋友都是很久沒見面了，所以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沒有頭髮的她，聚餐完那個在聚餐時幾次差點哭出來的朋友有跟她談了很久，然後還是不爭氣地哭了。

我反應冷靜，是因為她表現得也非常冷靜，她甚至臉上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，就像是在講一個小感冒一樣，我想可能是因為事發至今也十個月了，所有的情緒她已經全數消化了，所以她面對我們依然自若，反而是我們這些朋友震驚之餘還要裝沒事。

總之後來幾天我總是常想起她，也想到其他幾個最近也是得了乳癌的朋友，這一年我身邊有三個朋友都得了乳癌，其他人都是有治療機會的，只有Ｘ是那樣蠻不在乎，語氣沒有半點起伏的說：已經轉移到骨頭了！然後在夜色中又吸了一口菸……